QuiDovinum 06-08 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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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爱沙尼亚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是忠于强大的力量——还是忠于受害者?
原标题:A Trip to Kyiv With European Presidents
原导语:——一位爱沙尼亚剧作家在与欧洲领导人前往基辅的火车上。他写下一行人在乌克兰目睹的恐怖。
作者埃罗·埃普纳(Eero Epner)是来自爱沙尼亚的戏剧家、艺术史学家和自由记者。
2022年5月9日
译者:原文导语仍以冲击性的语言吸引读者的注意,不过文中的重点并不在此。作者笔触沉思而细致,超越暴力和视觉景观的冲击,为读者逐步建立对远方的苦难的理解与基于个人情感的相惜。此外,也从内部观察者的角度,记录4月中旬波罗的海国家与波兰领导人访问基辅的旅途细节,东欧小国在外交中的无奈和选择。
感谢@皮拉得斯酣醉 推荐这篇文章,ta首页发布过重点内容的总结,欢迎移步。

开始时,我不明白,在被烧毁的坦克内部,那些没有形状的棕色物质究竟是泥土——还是烧焦的人。在这个时刻,两者没有区别:泥巴和人。坦克旁边有一棵柳树,树干被烧成了黑色,有一条不知谁的迷彩吊带裤挂在树枝上。附近的地上有一只胶鞋孤零零地躺着,这是死亡的必要标志。我向爱沙尼亚总统的安全顾问利斯·穆雷(Liis Mure)询问,这些被烧毁的坦克中是否有人幸存,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行人回到大巴上,继续行驶。
现在是四月中旬,我正和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和波兰的总统一起前往基辅。本来会有五位总统一起来,但德国领导人弗兰克·瓦尔特·施泰因迈尔没有被沃洛基米尔·泽连斯基总统允许进入乌克兰——显然,柏林多年来对莫斯科的姑息导致了这种冷落,这一事件导致新生的欧洲团结出现了破裂。我在这里是为了把见闻写成一篇文章,但作为一个在戏剧界工作了近20年的剧作家,我即将目睹的黑暗景象将超越迄今为止人类的想象力所及的一切。
旅途的第二天,我们在基辅附近的访问持续了六个多小时。我们开车经过伊尔平的一座被炸毁的桥,桥下塞着许多废弃的汽车。它们像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样被藏在那里。我们看着崭新的高楼大厦,上面布满了大洞。它们的边缘很钝。炸弹毫无困难地穿透了这些建筑。我透过楼层看过去,看到了楼后面的天空。一座有20或30层的公寓楼空空地伫立着。这些刚建好的高层建筑大概很快就会被拆除,甚至还没有人搬进去过。
我们开车经过新建的住宅区。曾经,这里会在傍晚举行烧烤活动,花园里曾腾起新割过的青草的味道。而现在,屋顶、窗户和整个楼层都已经无迹可寻。沿着人们通常会去慢跑的森林小道,有很多挖好的壕沟。但这些壕沟也是空的。到处都是一片寂静。看不到任何人。这里已经没有生命了。
沿着公路,我们开车经过被烧空的大型购物中心。数千平方英尺的熔化的污迹、熏黑的窗台和烧焦的室内空间还在原地。无法给这些巨大的黑色洞穴找到任何相似之物,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人类的残忍。“人类在考虑飞往火星,”总统的保镖马尔科·雷塞尔(Marko Reisel)在我们离开塔林*之前告诉我,“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屠杀自己的同类。甚至野生动物都不会这样。”他曾去过战区,以前在阿富汗和黎巴嫩。他的同事安德里斯·维尔津(Andris Viltsin)负责警察下属的整个个人保护部门,后者也曾在前线行动。但在基辅附近的城镇和村庄走过一圈后,他摇摇头,说他几乎从未见过像这样的情景。
*塔林(Tallinn)爱沙尼亚的首都
我们转入一条较小的支路,驶过路边的松林,有些松树的树冠被撕掉了。在空荡荡的路上,一辆烧成黑炭的汽车残骸出现在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是一辆小客车,它的一半已经被打烂了。一座布满了弹孔的教堂,房屋被击碎,大门松松地挂着,街道上布满了瓦砾。那些房子已不复存在——它们已被烧成了原子。
这里的生命在一瞬间停止。其中一座石屋只剩下一个空壳。风从原本的客厅中穿过,而通常放着耙子和蹦床的园舍却完好无损。在一个院子里,一辆红色的花园车从远处看很显眼,因为周围的其他东西都覆盖着灰烬。房屋的墙壁,小院子,甚至年幼的苹果树都被均匀的灰层所覆盖。炸弹和地雷在贴着花卉墙纸的卧室里爆炸,在涂绿色油漆的厨房里爆炸。它们在曾经放在房里的钢琴上爆炸。人们的家被轰炸,而商店、电影院、甚至墓地也没有幸免。所有的一切都被炸过了,而在这样也无法被摧毁的东西,也许以后会被藏在地下的地雷毁掉。
有一次,车队放慢了速度,绕了一小段路。我们驶过一辆车头破损的卡车,周围是一圈拿着地雷探测器的人,他们在找的东西存在于世只有一个目的:杀人。它们可能会杀死年轻的行人、玩耍的儿童,或开车去商店买面包的老夫妻。
在这些小村庄和郊区,生命和死亡交织在一起。我们驶过了一辆被坦克碾过去的汽车,而再往前100码,孩子们在向我们挥手。在街道的一侧,所有砖砌的小房子都成了废墟。但在它们对面有一家小型园艺店。苗木被展示出来供人观赏,全部完好无损。巴士司机一边摇头,但一边告诉我们,我的家乡塔林是多么美丽-——多么古老的城市,多么美妙的大海,还有那些白夜*! 而这里,你可以看到有沙袋的街角,宽大的壕沟,道路上被烧焦的地方。在这些旁边,有一个年轻人在用拖拉机耕地,一个老太太在犁沟之间呼唤她的鸡。土壤中对植物有用的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在一个几乎完全被夷为平地的村庄里,有人在一个树桩上放了一大箱白白的鸡蛋。只有几个老人还留在这里。他们看着我们闪着警灯的车队,这群外国客人。然后他们转过身去,继续打理他们的花园,尽管房子不再有窗户,生活也不再有未来。
*塔林地处高纬地区,盛夏夜晚的天空是白亮的。
然后我们就到了博罗江卡。现在我们似乎站在一个公寓楼组成的普通街区里。随着季节从冬天过渡到春天,公园里开始有绿意,一只鸟从我们头上飞过。但我们看到的不是公寓楼,而是黑色的废墟。我们已经在照片上见过这些破坏,我们知道发生的一切——只除去一点:如果你站废墟上,同时知道在你下面几码的地方可能有另一个人,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有人在黑夜里醒来,准备起身去趟洗手间,这时传来一声轻微而短促的呼哨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终结了一切。我们被告知已经发现了21具尸体,但还有许多人失踪。
我不知道他们中是否有人住在这间有漂亮的绣花窗帘的公寓里,这些窗帘现在在风中飘动,拍打着窗沿。住在四楼的人现在是否被埋了在自己家的墙下?最近新装了空调的八楼的那户呢?对这些人来说,夏天坐在这里享受清新的空气是多么愉快,在阳台上种些莳萝又是多么的惬意。而现在,他们却被埋葬在碎石和冷漠之下。
破碎的房屋与未损坏的房屋交替出现。孩子们在这儿或那儿的水边抓鱼。一个月前是一栋房子的地方,现在是一个九层楼的墓地。一处地下室的大门上挂着一个美容沙龙的广告,仍然承诺让一切都变得美丽和健康。在一个村子里,大约80%的房屋已经永远消失了,我们看到的人里,有四分之三会向我们招手——一些有关生与死、空虚与希望的统计数据。
战争是影响是全方位的,我知道。但当你闻到烧焦的金属味,看到院子里曾是儿童秋千的地方,现在是一张咧嘴笑的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的照片的时候,你才会真的明白。至少这应该使你明白。
这就是为什么乌克兰人带着外国访客去看基辅的城郊地区。当四位总统与乌克兰总理一起挤进一辆迷你巴士时,总理向他们展示了他手机里的破坏、死亡和尸体的照片。他对这些图片进行了搜索和编目——那是一份不可名状之物的索引目录。
然而,这场战争对我的影响并不像对乌克兰人一样。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来观赏悲剧的游客。我们偶然发现了新的戏剧,但当它们开始重复出现时——灰烬覆盖的房屋、被打碎的房屋、到处都是人的生活的碎渣——人会开始觉得这是一种常规情况。车上的人昏昏欲睡,我们中的一些人确实睡着了一会儿。我为我们没有被带到布查而感到失望,但我们的时间不够去那里了。我想要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更加震惊。
当弗吉尼亚·伍尔夫评论西班牙内战的照片时——每两个星期会有一张照片发表——她表示,无论我们作为人有多大的差异,看到恐怖的景象都会使我们团结起来。我们看着另一个人受的苦难,这把我们带到一起。
几十年后,苏珊·桑塔格提出了不同看法。这是一种幻觉,她说。“如果我们看着另一个人的痛苦,”桑塔格写道,“那么我们不能指望任何‘我们’会因此形成。” 一些人感觉到了什么,而另一些人感觉到另外的一些什么。许多人意识到一些使他们困惑的东西,仅此而已。在乌克兰发生的恐怖的确无法描述,然而在西方,已经有一种对它们感到习以为常和无聊的危险。
在去基辅郊区的几个小时前,我们在火车上被告知去博罗江卡应该穿什么衣服。是的,观看死亡也有它的着装要求。浅色上衣、毛衣、一双好鞋,我们被这样告知。这种服装风格被称为野外休闲——也就是 “普通、正常的”的衣着。
最近,乌克兰人指出到达布查的摄影师们是如何相互推搡,以至于他们几乎踩到了遗体。他们以为了得到更好的照片为名做这样的事。欧盟的外交事务负责人何塞普·博雷尔(Josep Borrell)去那里时,他经常用脚扫开地上的一切——这是一种危险而愚蠢的行为,一种无聊或焦虑的迹象。
爱沙尼亚的总统办公室也要求我拍照片。我得把它们发给办公室,这样它们就可以被上传到某个地方,人们就可以转发它们。“有时我的印象是,” 在访问的最后一天,爱沙尼亚总统阿拉尔·卡里斯(Alar Karis)讽刺地告诉我,“许多国家元首只是想出现在照片上。”
位于热舒夫的波兰机场很小,每天只有六、七个正式航班,但机场仍然从早到晚都生机勃勃地运行。忙着为乌克兰提供尽可能多的帮助,也帮着带人们去观看死亡。航班不断起降,带来政治家、记者、检察官和军队。闪着警灯的车队已经变得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在清晨驶过一群山羊时,其中只有一只抬起了头。它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们,然后继续低下头吃起来。
这一切的目的是把人们带离他们的屏幕,带到一个无法区分人体和污泥的地方。有人说,如果不是布查,国际社会几乎不可能开始讨论新的制裁。各国的领导人不能把烧成空壳的汽车和被尸袋裹着的尸体照片就这么刷过去,他们必须处理这些,给出反应。否则他们可能会习惯一些你绝不可以习惯的事情。
* * *
爱沙尼亚的保镖雷塞尔拿起一小瓶可口可乐喝了一口。这是瓶经典口味的可乐,货真价实的糖和咖啡因。我问他今晚是否会睡觉时,他摇摇头。“未来几晚都会是不眠之夜。”他说。
我们正站在机场大厅里等待总统的到来。这是星期二的深夜,我们的旅途即将启程。塔林周围的交通已经开始变慢。爱沙尼亚边防军的小飞机只能容纳不到一打人,它的机翼涂成了蓝色和黄色。飞机已经预热了引擎,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起飞,也不知道它将飞往哪里。“去波兰的一个小镇,”总统的外交顾问西莉亚·库宁格斯-萨格帕克(Celia Kuningas-Saagpakk)两天前在一个食品市场的门口告诉我,同时拿着一个星期天特供的蛋白酥。她没有说谁会去波兰的小镇,也没有说到那里以后会讨论什么。她也没有提到我们将用什么交通工具、什么时候和与谁一起旅行。
直到现在,仿佛有将近10英尺高的雷塞尔才告诉我,我们将飞往一个名字只有辅音的波兰小镇,然后我们将换乘火车。当我问他是否害怕时,他听不懂这个词。他的工作是把重要人物从一个地方安全地运送到另一个地方。他把事情想得很清楚。他组装了必要的装备,也听取了当地人的建议,因为“如果我们不听他们的话,这会是很蠢的 ”。这列火车是乌克兰人的主意。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和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也乘坐同一列火车前往基辅。不过要想保证某个人的安全,最好的策略就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还有什么时候会在那里。说完这些话,雷塞尔把已经空了的可乐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告退了。
等他回来时,我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德国总统已经向全世界宣布,他原本计划与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总统们一起去基辅。我们的访问已经不再是秘密,而是人尽皆知了。可雷塞尔甚至没有对此叹气。那就这样吧。这什么也没改变。“那些真的想知道我们要不要去基辅的人,”他说,“他们早就知道了。”
在我们的车穿过场地,往飞机前开的时候,第一批媒体问题已经抵达。他们希望卡里斯对施泰因迈尔的缺席发表评论。总统认为发表评论不是他的工作,但他看上去面色阴沉,闷闷不乐。有一个大国在场对他很重要。“我们只是小卒子,”他说,以一种有点悲伤,但实事求是的口吻。“但是很重要的卒子,”他补充道。
这架飞机比一个储物间大不了多少。当它离开地面,带我们飞越塔林上空时,太阳正在落下。不久,飞行员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保温瓶,问我们要不要喝咖啡。
* * *
我们在几个小时后降落,然后立刻坐上了政府公车。当我们闪着灯、鸣着警笛匆匆穿过沉睡的波兰村庄时,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终极大阴谋。如果有人设法错过了施泰因迈尔的发言,那么现在,从这里到喀尔巴阡山脉的每个人都会知道,一些重要人物正在路上。这些闪着灯的汽车,让人联想到一群萤火虫在寻找它们消失在黑暗中的朋友。它们寻找,但却没有找到。
这次访问在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安排了。像往常一样,波兰担任主导角色——他们把自己定义为该地区的领导人。这也是很好理解的。当泽连斯基在之前某个时候接到电话,被问起他们来是否有意义的时候,他说他和乌克兰政府其实不需要这样一个象征性的访问。“但乌克兰的人民需要它。”他接着补充道。
施泰因迈尔在最后才被加上名单。“东部地区的人民都了解俄罗斯和它发动的战争,”库宁格斯-萨格帕克两天前在市场门口告诉我,“而让西方盟友也看到这一点非常重要。而且需要让普京明白,我们是团结的。”
她不愿意说得更具体了。直到星期二下午,我才知道第五位总统究竟是谁,然后库宁格斯-萨格帕克发来了一条短信,里面写道:“不会有第五个。”
波兰人已经邀请了施泰因迈尔,但泽连斯基突然推迟了德国总统的到访。“我们不需要很多朋友,”他后来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站在波兰和波罗的海的领导人们中间,“我们只需要好朋友。” 他在周一晚上做了决定。波兰总统安杰伊·杜达试图说服他不要这样做,但是决定已经落定。
施泰因迈尔被拒绝让每个人都措手不及。周二上午,来自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的代表驱车前往波兰的一个小镇,讨论了几个小时是否还要去基辅。没有一目了然的更好选项。如果你去的话,就等于背弃了德国;而不去的话,你就背弃了乌克兰。卡里斯说:“我们本想五个人一起去。”但这个选项不复存在。
“我理解乌克兰人,”爱沙尼亚驻乌克兰大使凯莫·库斯克(Kaimo Kuusk)说。那时我们的火车终于在黑夜中到达基辅。库斯克之前并不相信战争会爆发。他曾在爱沙尼亚的情报部门工作多年,而在乌克兰,则是他第一次担任驻外大使。尽管有能力阅读详细的情报报告,但他根本不相信俄罗斯会不考虑乌克兰的实力而发起进攻。俄罗斯很危险,有攻击性,并计划着战争——是的。但不是一场这样的战争。
库斯克在乌克兰有很多熟人和朋友。有时他会在家里做他们的民族菜。他会说乌克兰语。他对乌克兰的感情比一般的德国政治家更深,因此不明白为什么德国要同时资助战争的两边,白费送给乌克兰的武器援助。柏林推迟了对煤炭进口的禁令,仿佛他们还生活在19世纪,用着依赖这些黑色小石块的蒸汽机。“当需要在经济和价值观之间做出选择时,德国总是选择经济。”一位高级官员这样说。
据许多人说,施泰因迈尔似乎并不认为俄罗斯能带来比浸了伏特加的酒心糖果更危险的东西。他曾经担任前总理施罗德的办公室主任。两人都是俄罗斯的坚定支持者,而乌克兰人不会忘记这一点。泽连斯基也曾被认为有点亲俄。然而,库斯克回忆起几年前他在乌克兰大饥荒*周年纪念日的一次演讲,这场饥荒是俄罗斯造成的。“我们不会忘记,”泽连斯基当时说,“我们也不会原谅。” 库斯克清楚地记得后半句。这里面有一些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东西。乌克兰人不会忘记——他们也不会原谅。
*苏联推行农业集体化期间,乌克兰农民因反对集体农庄遭到清洗,导致1932年粮食产量暴跌。同年底苏共政治局推行命令,将全乌生产资料收归公有,禁止粮食运入乌克兰农村,并没收农民的种子、余粮和口粮。1933年春,全乌范围内出现严重饥荒,据估计约有240万至750万乌克兰人因此死亡。
施泰因迈尔是德国最受欢迎的政治家之一。他承认了过去的错误,这在政坛中是罕见的。此外,他对俄罗斯的看法并不总是偏向他们。据消息人士透露,在克里米亚被吞并后,许多外交部长努力对克里姆林宫的主要宣传员德米特里·基谢廖夫(Dmitry Kiselyov)发起制裁。但最终的决定正是在时任外交部长的施泰因迈尔的推动下通过的。现在,作为总统,他的权力其实没有那么大。他更多是一个象征——但当他们的象征遭到攻击的时候,人们不会忘记。
有些人认为泽连斯基的决定是错误的,乌克兰在自己的盟友中制造了分裂。而另一些人说,造成分裂的不是泽连斯基的恼火、神经敏感或者自负,而是欧洲人自己,而且这种分裂早在他们相信有可能和俄罗斯对话的那天就开始了。
因为所有这些,这趟前往基辅的夜班火车上只坐着四位总统。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旅途会有多长。也许10小时,也许13小时。意外的停靠或绕行都有可能发生。这列火车是一列幽灵班次。它不按任何时间表运行,它的窗帘全程都是拉上的,当它在中途靠站时,迎接它的站台上总是站满了手握机枪的蒙面人。
“如果有事发生,”雷塞尔说,“马上卧倒,别出车厢。” 我们被发了防弹背心、头盔和充气式颈托。推小车的乘务员给我们带来切好的橙子、酥脆的炸肉排和一些小饼干。他们还在桌上放了几瓶白兰地。我吃得不多,因为我有一颗牙齿的牙根蛀烂了——它仍埋在牙龈里,就像俄罗斯在欧洲的第五纵队一样。而在车厢里倒酒很困难,因为在乌克兰铁轨上行驶的火车会像过去的好时光里一样摇晃:咣当咣当,咣当咣当。这将是这个夜晚萦绕的副歌。
卡里斯很快被邀请去和其他总统坐在一起。他把关于乌克兰饥荒的书放在一边,我也把爱沙尼亚内部安全局(KAPO)局长阿诺德·西尼萨鲁(Arnold Sinisalu)给我的书放下了。西尼萨鲁从这本书中了解到了很多俄罗斯的情况。“从俄罗斯的视角看来,前苏联的国家宣布独立的行为极其不知感恩,”这是西尼萨鲁在书中画了重点的一句话。“过去20年最令人惊讶的事情之一,就是苏联的帝国主义心态流传至今,”这是画了线的另一句。
这本书里写道,俄罗斯认为自己是一个愿意采用外部世界技术的帝国,但它忽略其他方面的革新,比如人权。这让我想起了俄罗斯哲学家亚历山大·赫尔岑,他把他的国家的心态称为 “有电报的成吉思汗”。我们会接受苹果手机和科莫湖上的别墅,非常感谢你们,但价值观,我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必须全部来自于我们自己。其中也包括东正教信仰——它的诞生与基辅紧密相连。在基辅附近的许多村庄前竖立着高大的十字架、耶稣基督的图像和雕像。这些都是为了使村庄得到保佑,但现在,它们身后是一片焦土。挖掘机很快就会过来,把废墟清理掉。乌克兰有太多这样的事要做。在与卡里斯的会面中,泽连斯基问他能否提供挖掘机、推土机和其他任何相关的机械。它们将被用来清理、打包和运走人们的家园、他们的梦想,还有他们曾在花园一角度过的宁静的夜晚时光。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当总统回到空荡荡的包厢时,已是凌晨3点。他与其他三位总统在火车另一端的见面已经结束。他们没有太多地谈到乌克兰,也没有喝酒,因为有两位总统是天主教徒,他们在复活节前禁食。他们谈到了各自作为总统的生活,谈到了未来,也谈到过去。然后他们分头回到自己的小间。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艰难的一天,列车上灯光昏暗,正在穿越夜幕前往一个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的首都。他们试图获得一些短暂的放松。反正也没有谈判要举行。没有谈判让此行的目的更加清晰。它就是为了让人们看到——在基辅,在摄像机和人民面前。总统祝大家晚安,然后去睡觉了。我看着液体在半空的酒杯中洒出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晃动着。
* * *
旅途的第二天,我们比计划中晚几个小时到达基辅。夜里,火箭弹袭击了我们原定路线上的一个火车站,火车迅速绕道而行。当乌克兰总理丹尼斯·施米哈尔 (Denys Shmyhal) 向各位总统问好时,站台上到处是自动武器。他用略带悲伤的眼神和温和的声音为延误道歉,似乎他对乌克兰人没有能力击落所有的俄罗斯导弹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每个人都聊了几句天气。
库斯克在战争爆发后第一次回到这里。他震惊地看着这座大城市的主干道和高速公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当我们从首都向北出发,开始六小时的旅途时,正值周三的早高峰,但那感觉就像是东正教假日的清晨。一辆宝马车一头撞进了一个路障,但没有人来清理这辆车,因为它没有阻碍任何人。没有了拥挤的车流,司机们不再需要特别的技巧来加速行驶,他们很可能已经习惯了,因为布查和博罗江卡已经成为乌克兰新的热门目的地,主要面向那些50天前还认为能与俄罗斯进行 “对话 ”这种文明举动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主持和谈,”库斯克告诉记者,背景里是成排被击碎的房屋,“因为俄罗斯只理解强力。” 这位记者来自葡萄牙。他无法相信他刚刚听到的,所以他又问了一次。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够在城市附近的林区里主持愉快的谈判吗?
这种天真的想法并没有随时间消失。当库斯克大使因为战争离开基辅前往西部的利沃夫时,一位来自欧洲主要国家的同侪对他说:“感谢上帝,他们在利沃夫。”那里的整个老城区都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保护——俄罗斯人永远不会轰炸它!
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俄罗斯,不过他们也不了解我们爱沙尼亚人。在我离开塔林的那天,我遇到了当地法语学校的校长彼得·佩达(Peter Pedak)。他刚从法国回来。除了其他事情之外,他被问到,它出生在苏联这件事是否意味着他现在支持俄罗斯。“对法国人来说,我们好像是土著居民”佩达克回答。30年过去了,但仍有太多事情未被言说。我们以为西方人知道什么是东欧——而他们毫无概念。
当我们坐在我们重要的汽车里,闪烁着警灯穿过被摧毁的城镇时,许多老人和孩子们都站起来向我们挥手。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殖民者,像一个傲慢的西方大使,带着某种程度上真诚的兴趣看着受苦的原住民。可能许多西方的政治家在今天仍有完全相同的感觉。打心眼里,欧洲人是仁慈的,富有同情心的。但在必须面对一个也许是最简单的选择——善与恶的选择时,各种具体细节就开始在他们的谈话中出现了。他们开始掰着手指计算,迟迟不给答案。
* * *
在城郊参观后,我们去了总统府。在紧闭的大门后面,我们被招待用餐。主菜是搭配红菜头和鸭肉的鲱鱼,甜点是樱桃瓦雷尼基(一种饺子),里面的斯梅塔纳*令人吃惊得美味,我们中的一些人认为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奶油。泽连斯基吃饭时不用刀。他只用叉子,吃得很快。“就像一个士兵。”卡里斯说。这可能正是泽连斯基自己的感受。他现在心意坚定。与开战前两天卡里斯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相当不同。泽连斯基当时很焦虑,紧张不安。
* 原文分别为:vareniki,smetana
我们谈论前线的情况,泽连斯基透露了乌克兰方面的损失,并请求帮助,但不是很急迫。因为他知道,这些伙伴们已经倾其所有,竭尽全力。“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表现积极而英勇。”美国的政治学家艾略特·科恩在同一天写道。
根据泽连斯基的说法,和谈的进程是艰难的。在布查之后,他意识到许多乌克兰人不再想听到任何关于坐在谈判桌前的消息。你可以和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但你如何与野兽共处一室?突然,交谈被打断了,泽连斯基请客人们等待。美国总统乔·拜登打来了电话。他离开了近一个小时,当他回来时,乌克兰又有了几十架直升机,还有其他新设备。我觉得卡里斯也想向他承诺类似的事情。
卡里斯并不倾向于将事情理论化,或者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当拉脱维亚总统埃吉尔斯·莱维茨(Egils Levits)在新闻发布会上开始谈论法理原则的时候,他出神的目光就会游移到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在那里,他可以看到肌肉强壮的保安们的倒影,他们看着台下聪明的记者们,手指放在自动武器的扳机上。卡里斯想做一些实事。当有人询问他对未来情况的看法时,他甚至会有点不情愿。“我们最好先做点什么,”他说。当我们和卡里斯一起走到一辆坦克的废墟旁时,我像一个体育记者一样问他感觉如何。“这太可怕了。”卡里斯简洁地说道,他的眉心有一道皱纹。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
在所有的新闻发布会上,他总在最后发言,而且说得最少,但他总是努力做到切中重点。“当我说我们理解乌克兰人的痛苦时,”卡里斯说,“我代表了所有爱沙尼亚的人民,因为我们经受的痛苦到今天也仍然存在。”
我们上次见面是战争爆发的前几天。那是一个艺术展的开幕式,卡里斯和我在一幅小画前停下。它描绘了二战轰炸后塔尔图(Tartu)的废墟。在废墟之间,草地是绿的。艺术家画了行人,甚至还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我试着说出一些关于生命总会延续的评价,而卡里斯打断了我。他说他非常担心乌克兰,确信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爆发,而且他似乎有点焦躁不安。他好像想做点什么,但做什么呢?爱沙尼亚的总统能做什么?
*塔尔图,爱沙尼亚的第二大城市
看着博罗江卡塌陷的废墟,看着焊工从吊车上挂下来,切下被烧焦的阳台,卡里斯问一旁的乌克兰总理,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吊车和自卸卡车。他还可以做什么事来帮他吗?真正地帮上忙?现在,在餐桌上,他能够告诉泽连斯基,乌克兰人已经在整理清单了。他晚上在火车上谈起了这件事。在我眼中,那似乎是他在这可怕的一天里,第一次有点放松下来。
他的顾问们认为沉静是他最大的优势。即使在波兰机场里,发现自己的护照被忘在爱沙尼亚的时候,卡里斯仍然保持冷静。施泰因迈尔已经被排除在外。而由于一本小小的证件,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卡里斯身上。好在一切问题都得到了解决。通往黑夜尽头的旅程继续向前。
在访问基辅郊区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波兰和立陶宛的总统们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们发表充满激情的长篇演讲。杜达在发言中加入戏剧性地停顿,不时摇头,用手指轻敲着桌面。在我看来,像其他许多国家的元首一样,他正试图模仿。至少有那么一点,他在模仿站在他身边的,当今自由世界的领导人——泽连斯基。
泽连斯基只和普京见过一次,那是几年前在诺曼底。那场会谈前,泽连斯基和他的团队坐下来,做角色扮演。有人当普京。另一个当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还有人当时任德国总理的安吉拉·默克尔。一个角色扮演者会说一些话,然后泽连斯基会回应。接着另一个人说别的——泽连斯基给出不同的回应。他们事先演习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这是一个在戏剧界中常见的技巧,泽连斯基频繁地使用它。据一些情报分析,在这位演员成为总统时,他致胜的关键是出演电视剧 《人民公仆》。这部剧集围绕人们在乌克兰的生活,在创作剧本时,他确保自己对乌克兰社会有深刻的了解。泽连斯基可能在屏幕上扮演过小丑,但在这背后,他和他的团队做了巨大的努力。他们实时追踪乌克兰社会中的情绪。人们引以为豪的是什么,他们恐惧的是什么。一些他团队里的成员和他一起进入了政坛。泽连斯基有一个儿时好友,两人小时候曾一起在街上玩耍。而他几年前接管了乌克兰安全局的领导位置。
在新闻发布会上,泽连斯基的语速很快,直言不讳。他拥有西方领导人身上很少见的品质:热忱。尽管他眼下出现了眼袋,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家人,同时还在不断转移住所,尽管基辅上空不断有火箭弹落下,但泽连斯基看上去很平静。他穿着一件卡其色T恤,能使听众们发出好一阵笑声。他喜欢这样,据一些人说,作为一名演员,他仍然重视观众的反馈。当他与人们围成一个小圈子交谈的时候,他会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挨个对他们说话,而且一次只对一个人说话。“这让你觉得他真的在听你讲话,”库斯克说,他已经见过他十几次了,“而且他非常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他把这称为“一剂泽连斯基”。
泽连斯基已经成为一个活在当代的英雄,很多事情都取决于他。在波兰登上火车前需要进行COVID-19测试。乌克兰人想确定,只有病毒检测呈阴性的人才能去见泽连斯基。他们绝不想因为病毒而失去他们的总统。
有人说,泽连斯基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甚至可能是过于有信心了。施泰因迈尔本来是可以被邀请的,他们说,拒绝他参与带来了不必要的风险。但那些说这话的人正驱车回家,参加夜晚的聚会,那里灯火通明,人们会为不小心碰到你而道歉。这些人也许能给出更冷静的见解。但他们没有每天不得不看一些新的小女孩的照片,这些孩子在火车站等车时失去了她们的妈妈和两条腿。
传闻说,泽连斯基经常要求马克龙给普京打电话。而乌克兰的信源说,泽连斯基只是是告诉马克龙他没什么可反对的——如果你想和普京谈谈的话——但泽连斯基并没有请马克龙这样做。泽连斯基非常清楚,俄罗斯只承认力量,而乌克兰人想要的只是活下去。
* * *
新闻发布会结束时,离宵禁开始还有20分钟。我们飞快地穿过基辅,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但我们看不见它。灯光已经熄灭。四处只有幽暗、空旷和寂静。那感觉就像我们正在驶过一个已经建成,砌好了最后一块石头的城市,但是没有任何人搬进去。
卡里斯在火车上拿起泽连斯基的礼物。那是一件绿色的衬衫,上面写着:“俄罗斯军舰去操你们自己”。卡里斯有点遗憾自己没有来之前就买一件。在新闻发布会上,它会比他那件胸前无趣地写着 “E-Estonian ”的毛衣看起来更好。CNN邀请卡里斯接受采访。咣当咣当,咣当咣当,火车喋喋不休地继续前进。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火车穿过乌克兰境内的最后几英里时,我们经过一栋房子。房子花园的角落里挖了一个洞。洞的旁边堆满了沙袋。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有人会坐在那里,手持一把自动步枪,作为保卫欧洲的最后一人。不过现在,金黄的郁金香正在绽放,苹果树刚涂过洁白的石灰水。一个年轻人跟在一匹马身后犁地,一只灰鹤在河边翻翻拣拣,寻找同我们在火车上找的一样的东西——一点食物和一些心灵的安宁。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幼儿在被杀害,妇女和老人被强暴,整个家里的人被砍了头,人们的家园、身体和未来都被打成了碎片。
是的,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已经做了很多。甚至连通常十分严格的泽连斯基也拍拍他们的肩膀,表示赞许。我们已经提供了大量的武器和大量的资金。我们在国际上一同努力,争取更严厉的制裁,我们不仅在礼貌地叩问,有时甚至在重重地敲打欧洲人的良知。我们提出新的想法。就在最近,库斯克向他的西方同事介绍了一个构想:宣布敖德萨附近的贸易路线为国际水域,并将其置于北约的保护之下,这样乌克兰就可以继续出口粮食。我们已经去了基辅,虽然这次访问是象征性的,但在战争中,象征的确能起作用。
一天后,一张四位总统在博罗江卡拍的照片出现在俄罗斯的宣传节目中。一个蓄着胡子,长得像咖啡豆的男人用手指着他们,大叫着俄罗斯必须立即轰炸通往基辅的铁路,阻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再也没有任何访问! 没有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这个象征性的行为让他们紧张起来,而如果泽连斯基是对的,它也为乌克兰人带来了一些好的东西。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原文使用的拟声词是parap-parap, parap-parap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你总是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即使在北约内部,提交给上级的报告也在被美化,穆雷说。我们都是这样做的。我们不想太长时间地看到悲剧和失败。我们无法忍受这个。我们被填满到极限了,头脑被愉悦了,良心被满足了。我们正在看向别处。
我们在返回塔林时途径波兰的机场。在等待时,我们被告知,德国人仍为乌克兰拒绝施泰因迈尔的访问而感到不安。有些人甚至对波罗的海国家和波兰仍然决定前往而有点生气。“好吧,我们必须和德国人谈谈,”卡里斯平静地说。但爱沙尼亚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是忠于强大的力量——还是忠于受害者? “一个人能做出最糟糕的事情,”卡里斯在深夜的火车上说,“就是夺走别人的希望。”
在我们经过的一个村庄里,我注意到一扇大门上写着 “有人居住,有孩子 “的字样。一个小木桩被放置在某人的门前,为了增加安全感。这也许是这个家庭的最后希望。也许一棵树的一小部分能够帮助他们抵御坦克、残酷和动乱。
当我们离开这座房子,匆匆向基辅行驶时,太阳已经快落下了。像往常一样,它落向西方——就像希望一样。只有乌克兰能赢得这场战争。但如果这场战争输了,输掉它也不会是乌克兰。输掉它的会是我们。
(全文完)
1. 在保留原文意思的基础上,少量细节非直译,欢迎交流。
2. 所有星号“*”均为译注。
2022.6.8 凌晨
发布于 英国
